2018/05雙狐秋季合本寒露紅葉狐鳴收錄銀狐再錄。

2016/07雙狐夏季合本逢魔之刻收錄待つ人幾年月之前傳。

昭和paro。轉生有。角色死亡有。

戰爭描寫有。


這是,贖罪。

 

男人於搖晃的燭光下不停地書寫著。

 

他失去了一切,戰爭把他最愛的人們都奪走了。

弟弟、戀人,還有弟弟交託給他的小狐狸。

 

『別說傻話了。你會活到八十、九十、一百歲,直到看到孫子結婚,才會滿足地死去。一定。約好了。』

『我會回來的,兄長大人。我又怎會放心讓您一個人打理這個家呢。』

『會跟三日月一起,等小狐回來。』

 

所有人,都比他這個病人走得更早。

每個人都比壽命正在倒數的他走得更早。

 

這就是「命」吧。

 

他什麼也做不到。

心臟剩下的脈拍還有多少?

自己剩下的日子還有多少?

 

所以他得跟時間競賽。

為了不要忘記,為了告訴他人。

他必須寫。

 

這是他的故事。

這是「他們」的故事。

 

***

 

時值初春。

櫻花尚未綻放的春日仍帶有刺骨的寒意。

 

雖說村子站於東京,但遠離都心亦不是什麼重要的戰略位置。儘管世間正在為戰爭之事鬧得熱烘烘的,除了年輕的男性們都陸陸續續收到入伍通知外,這個村中的生活卻尚算平靜。

 

村子中的成年男性大半都入伍了,就除了體弱跟某些權力人士,就像是他們家一樣。

但看來,這個平靜也要到達終點了。

 

三条小狐丸輕輕拉好身上的衣服,豔紅的眼睛盯著同樣豔紅的紙張,他對滿臉怨容的兄長輕聲說道。

 

還是我來吧兄長大人。我活下去的機會怎樣說也比您來得要高。

 

***

 

戰爭已經進入第五年,仍未有完結的跡象。

 

叫嚷著要保家為國的人一天又一天地減少,他們不是已經自願入伍就是已經被現實壓得喘不過氣來。

 

已經入伍親人、朋友的死訊,不知何時會響起的空襲警報。

一點一點地把他們推入絕望的深淵。

 

人畢竟是自私的。

大義跟自己所愛的人於天秤之上,會選擇所愛之人是人之常情。

就像他的兄長一樣。

 

沒落的武家之子,把自己的長男送上戰場希望振興家聲。

卻在戰況每況愈下後對自己的決定感到無比後悔。

每天每天都在提心吊膽地等待著郵差,害怕對方送上的不是孩子的信件而是戰死通知書。

 

戰爭快點完結吧。

只要能夠結束這可怕的等待,是戰勝還是戰敗也已經沒關係。

那麼一期就可以回家了。

而小狐丸也可以留在村子中不用離開了。

 

坐在滿開的櫻花樹枝上,銀髮的孩子輕聲感嘆著。

 

「明天戰敗就好了。」

 

鈴、鈴。

他手上的鈴鐺就像是回應他混亂的心一樣響過不停。

 

這是不能說出口的事情。

即使大家多多少少也會想過這件事情,但只要說出口就是一件不可原諒之事。

被發現的話,大概也免不了被責備……不,也許還會被動以私刑呢。

 

明天小狐丸就要離開了。

然而他卻什麼也沒辦法做到。

由被告知開始已經過了一個月,但他只是眼白白地看著時間過去。

請他留下,請他帶自己走,一切都沒辦法化成言語。

 

「鳴?在想什麼傻事?快下來吧。會著涼的。」

 

被當成叛國者也沒關係。

被私刑處死也沒關係。

只要小狐丸活著就可以了。

 

自樹枝上一躍而下跳進那溫暖的胸膛,沒有交換過片言隻字,但那個男人卻穩穩地接住了他。

 

不是說過這樣很危險不要再做嗎?

但小狐丸會接著,沒問題的。

真拿你沒辦法呢。

 

即使是他任性也只會苦笑著遷就他的這個人,溫暖的男人,喜歡、喜歡。

最喜歡了。

 

自知道小狐丸即將入伍後已經過了一個多月,沒有一天他是不憂慮的。

 

想要跟他看櫻花。

想要跟他看紅葉。

想要跟他看初雪。

想要跟他一起渡過生命的最後一天。

 

可是,還有那個機會嗎?

戰場上沒有必然。

再強的名將也可能因為各種原因而成為不歸之人。

更何況並不是武家出生的小狐丸?

 

 

也許。

再也沒辦法見到面了。

 

今天要住下來嗎?

好。

 

這也許是最後了。

這也許是永別了。

那麼就讓他們相依到最後吧。

 

***

 

直到最後的這一晚,小狐丸還是沒有對他做出任何越規的行為。

他就像以往一樣,他只是與自己共進晚餐,聊著一些無關痛癢的事;最後就只是字面上的同床共枕。

 

「要好好吃飯,不要偏食。」

「嗯。」

「秋天到後要多加衣裳。」

「嗯。」

「不要太晚睡。」

「嗯。」

「現在外面很危險,盡量不要跑到外面去。」

「小狐在戰場上保護著村子,不怕。」

 

小狐丸痛惜地輕撫那張仍然稚氣的精緻臉龐,才過了半個月,怎麼就瘦成這樣了?

他心痛。

但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他沒跟對方討論過就作出決定,甚至是等到一切都已經沒辦法更變時才告知對方。

 

「鳴。別等我。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呢。」

 

他知道。

這孩子也知道。

 

戰場上除了與死亡為伴外沒有能確定的事物。

他只是在賭博而已。

 

賭他跟兄長都能活下來,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他用他的性命去賭,一天也好,只要兄長能多活一天,他的病能治好的機會也大一點。

 

他自私。

他自利。

 

現在最難受的人,是他的兄長跟眼前的這個孩子。

留下的人永遠比離開的人痛苦。

 

他愛這孩子,他想要跟這孩子長相施守。

但他沒資格要求這孩子等他。

就這樣分別吧。

活下來也好,沒辦法回來也好。

一切就到此為止。

 

這孩子應該找個漂亮的女孩,執子之手與子皆老,被子孫們包圍著幸福生活下去。

即使那個未來中沒有自己,但只要這孩子幸福,他沒關係的。

 

再也不見也沒關係的。

被憎恨也沒關係的。

 

「吶,鳴。我們分別吧。」

這是違心之言。

他的聲音在抖,連停留在孩子臉上的手也在抖。

 

真沒用呢。小狐丸。

連道別也沒辦法好好說。

 

告白時不是傲氣地說會愛他一輩子,守護他一輩子嗎。

假若天皇不允許成婚,就兩個人在山上的別墅一起生活下去。

不需要子嗣,也不需要傭人。

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好。

但結果先違背誓言的正正是自己。

 

吶。分別吧。

自此各不相干。

 

你得幸福地活下去。

而我不管生死也將抱著對你的思念走過三途川。

 

孩子聞言不禁瞪大了那雙如蜜的眼睛,但當冷靜下來後卻只是搖搖頭,輕聲地回應。

 

「不。」

 

孩子伸手環住他的頸項,這是他第一次被這乖巧聽話的孩子拒絕。

孩子蜻蜓點水地吻上他的唇時,溫暖的液體落到他的胸口上。

 

是淚水,是他們的淚水。

 

「來做吧。小狐丸。」

為了給那個不確定的明日留下一點回憶。

 

那含淚的琥珀色的眼眸堅定地看著他同樣帶淚的豔紅,清澈的聲音在房間迴避。

 

「鳴!你說什麼傻話!」

「沒事的。小狐的母親不也是十四歲成婚,十五歲生下三日月嗎?母親也是十五歲生下大哥。所以沒問題。」

已經最後了。所以抱我。

 

少年笑著,再次吻上了他的唇。

 

說好了,生日時去看紅葉,小狐生日時去玩雪的。

儘管這可能是永遠的分別也好。

請給我等待你的力量,小狐。

 

***

 

忍耐已久的苦惱都化為情慾。

他們都已經放開理智,只依靠本能而活動。

 

已經是最後了。

已經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次。

 

那麼,就像是他們的名字一樣。

化作野獸,盡情搶奪對方身上的所有吧。

 

像只狐狸一樣彼此的身上留下深深烙印。

不管是心靈還是身體也是。

想要更多更深的痕跡。

 

痛苦也好、快樂也好、難受也好、愛也好、恨也好。

要是一切一切都能化為深植身體、永不磨滅的傷痕,代替彼此留在對方身上就好了。

 

***

 

睡吧。明天還要上學,不是嗎。

於情事後,那個人進入夢鄉前是這樣跟他說的。

 

可是他又怎麼捨得睡?

 

明天小狐丸就會離開村子,前往那個可怕的戰場了。

生死只有一線。

誰能保證小狐丸能夠平安歸來?

 

他想要把小狐丸的一切深深烙進他的記憶之中。

 

三条的確是華族,但卻是軍方的眼中釘。

小狐丸的待遇不見得會比其他平民好。

他會上前線,在槍林彈雨之中奔跑。

 

一想到這點,剛剛強忍的悲傷就如同洪水一般湧出。

 

時間就不能停止嗎?

神啊,求求您…讓時間停止吧。

那麼小狐丸就可以留在村子中了。

……明明自己可愛的姪子也同樣在戰場上,但他卻一心只祈求著神可以把「現在」延長。

──姪子曝露於危險下,小狐丸卻安然無恙的「現在」。

 

他任性。

他自私。

他自利。

 

比起姪子的安全,他更重視跟戀人相處的一分一秒。

 

神是殘酷的。

時間是殘酷的。

 

這個男人能留在他身邊的時間一分一秒地逝去。

他卻什麼也做不到。

 

不。

他知道的。只要自己開口,這個人會留下。

只要自己哭著求他,他一定會留下,甚至帶著自己逃亡。

即使這是背叛國家,背叛家族之事小狐丸也會做。

 

小狐丸是如此珍惜並寵愛他。

但他很清楚要是小狐丸滿足了他的私慾,小狐丸一定會後悔一生。

而他亦然。

 

不管是自己還是小狐丸也沒辦法捨棄家人,選擇彼此。

所以他選擇了沉默。

沒有挽留,亦沒有怨言。

他會一直等,一直等,直到他歸來那天────又或是自己離世的瞬間。

 

沒問題的,這一晚的回憶足以支撐他等待至生活之火熄滅。

身體的酸痛,被擁抱的感觸,溫柔的語句,對方的體溫。

這些都會成為他的支柱。

可是──

 

──不要走。小狐丸,留下來。

 

他最後還是向把自己擁在懷中的男人低聲哀求,已經沉睡的男人並不會作出任何的回應。但沒關係,這只是在發洩他的悲傷,他也不需要對方的回應。

 

「喜歡…喜歡…最喜歡小狐丸…」

 

他的頭埋進自己最喜歡的寬闊胸膛,讓淚水都落在健壯的肌肉之上。

 

──求你了。

 

最後的最後,他還是不想破壞自己於小狐丸心中的形象。

所以,就這樣吧,這是最後也是唯一的任性。

 

──睡吧。小狐丸。不要醒來。千萬不要醒來。當旭日升起時,鳴狐會變回聽話的好孩子的。所以,只有現在。不要走,不要上戰場,留下來,不然。

 

帶我走。殺了鳴狐。

用你的手,拯救鳴狐的心────

 

請您帶鳴狐走。

不要留下鳴狐一個。

 

***

 

這是一個無眠的晚上。

 

假裝沉睡的自己跟假裝乖巧的孩子,不管哪一方都不好過。

胸懷中溫暖的淚水、深愛孩子打從心中發出的悲鳴,一次又一次誘惑他張開眼睛,在夜還深時帶著對方遠走高飛。

 

但他忍下來了。

 

他們都知道,有一千個、一萬個方法可以解決這件事情。

但同時他們都知道,那些「方法」都是以犧牲他人為前提。

可能是家人、可能是朋友、也可能是不相關的他人。

 

他們都很自私。

自私得不想去承受犧牲他人的罪惡感。

所以犧牲自己吧。

 

他是個惡劣的男人。

他是個任性的孩子。

 

正因如此他們都得出這樣的一個答案。

 

承受那股痛楚,傷害自己所愛之人。

───那個人,是必定會原諒自己的。

───那個人,是必定會等自己的。

 

他們自私。

他們自利。

假裝無私也只是不想要背負別人的恨而已。

 

 

他吻上懷中那倦極而睡的孩子。

那雙因哭泣而紅腫的眼眸正正是他的罪證。

但儘管自己對此再心疼,接下來將發生於兩人身上的事情仍然不會有任何的改變。

 

對不起。

你期望的,我所渴望的,我都不能為你實現。

對不起。

我連擁你入眠也做不到。

 

道別對彼此都太難堪了。

因此他決定於旭日升起前離開。

這對雙方而言也是最好的選擇吧。

 

緊握著那只比自己來得要細小的手掌,他一直一直於心中向對方道歉。

一次又一次。

一聲又一聲。

連能否傳遞也不知曉的「謝罪」,已經是他唯一能夠消除自己「罪惡感」的事了。

 

對不起。

我能做到的.就只有對你起誓。

不論生死,我的心都永遠只屬於你。

 

為了不驚醒沉睡的幼狐,他先把手腕上的鈴鐺握緊才再把門關上。

原應為了讓彼此知道對方蹤影的鈴鐺於此刻卻成了令自己困擾的存在,但即使如此自己也沒有任何脫下它的念頭。

 

病重了,不管是自己還是這孩子。

還是門外的那個人也一樣。

 

「那麼晚還不睡對身體不好喔。兄長大人。」

 

***

 

「你就只帶這些東西嗎?」

「帶更多於入伍也會被沒收,而且軍中有物資提供。這些就夠了。」

 

看著弟弟手上的輕便的行裝,三日月不禁皺起眉頭。

那只有兩套換洗衣物(也許還有小狐狸的照片?)就沒有其他的東西了。

 

別說出門了,連他們回到都心的本家時帶的東西都比這多了。

這樣子真的足夠嗎?

一直都享受著富裕生活的弟弟真的能夠習慣軍中的生活嗎?

 

不,在擔心這些事情前。

去的人不應該是他。

 

「小狐。還來得及。我去吧。你死掉的話,這個家怎麼辦。」

「您才是承繼人跟長子喔。死掉一個次子對三条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這個家的長子是個廢人。一但我病死,你在戰場上也回不來,這個家就完了。」

「還有石切堂兄在,即使他無意承繼,也有岩融跟今劍。」

 吶,兄長大人。你在著急什麼呢。

 

對啊,他是在著急。

他的日子早已在倒數。

而他的弟弟卻用自己那仍未能看見天井的命去換他的時間。

 

浪費。

太浪費了。

 

「……那麼小狐狸呢?你還有他。」

「那麼您去的話,您的戀人殿下又怎麼辦?沒有石切堂兄每週為你調整的藥物,您可是必死無疑的。」

「蠢弟弟,代我去又如何?我早已是個將死之人了,用你的命來換我那屈指可數的日子太不值了。」

「是的。我是。但如此拚死想要把替死鬼留下來的您也是個蠢哥哥吧。兄長大人。」

 

戰爭是無情而公平的。

只要踏上戰場,危險即會公平地跟隨每個人。

不管平民還是華族,死亡的陰影都是一樣的。

 

 

也許華族可以遠離前線,但這並不會發生於「三条」身上。

「三条」早已招來了不少華族以及軍閥的不滿。

 

更不用說現在的戰況根本不樂觀。

現在他們入伍,鐵定會被派往最危險的前線。

 

這也是三日月希望自己入伍的原因。

留在村中也同樣是等待死亡的來臨,他更情願能在戰場上以自己的命換回弟弟的。

 

自幼代替體弱自己一直備受各方壓力的弟弟。

在最後的最後,他還是沒辦法為對方做到些什麼。

 

「你這個。蠢弟弟。」

「彼此彼此。我會回來的,兄長大人。」

 

我又怎會放心讓您一個人打理這個家呢。在我回來前就麻煩你守著這個家,並代我照顧我那只死心眼的幼狐了。

 

那是,他這輩子跟弟弟最後的交談了。

 

***

 

小狐丸:

 

惡質的上級會沒收軍人的信件,老師這樣告訴鳴狐。但三日月說會想辦法。希望這封信能夠順利送達你手上。

梅雨季已經開始,小狐丸離開也已經半個月。

到你看到這封信時,紫陽花應該正值花季,於前線也能夠看得到嗎。

 

鳴狐沒事。不用擔心。

你也要小心。

 

鳴狐

 

鳴:

 

沒有喔。前線可是寸草不生的焦土、連顏色也沒有的世界。

沒法跟你共享同樣的景色真令人感到可惜。

時間就過去了兩個月,我已經很想念你的一切了。

你身上的香氣,你的體溫,你的聲音。

夜昼といふわき知らず我が恋ふる

心はけだし夢に見えきや

但這對鳴來說有點太早了吧。

那麼,請保重。

 

小狐丸

 

小狐丸:

 

我那已經無法區別晝夜的戀心 想必會出現在您的夢中吧

已經是高等科2年生**(等同現時國二)了,萬葉集懂的。

小狐丸過份!

 

但能在夢中夢見你,很高興。

最近很常發出空襲警報,小狐丸要小心。

 

鳴狐

 

鳴:

 

抱歉遲了回信。

因為現在在海上所以信件都沒辦法準時到達。

謝謝你的紫陽花。

儘管在此刻它已經失去了原有的色彩,但它為我帶來季節的感覺。

梅雨季要過了。

秋天也要來了。

鳴要記得多加衣裳,不要著涼。

 

今年的楓葉我應該沒辦法跟你一起看。

想必我叫你不要等我,你也是不會聽的吧。

 

鳴。我愛你。

等我。

即使此身化成灰燼,我也會回到你的身邊。

 

小狐丸

 

小狐丸:

 

老師死了。

他把鳴狐推出校舍,自己卻……

小狐丸,鳴狐想見你。

很想,很想。

小狐丸的生日快到了。

不是說好要一起賞楓嗎?

等你…等你…等你…

鳴狐會永遠等你。

所以請你一定要回來…

 

鳴狐

 

小狐丸:

 

老師的四十九天已經過去了。

鳴狐還沒有收到小狐丸的回信。

你很忙吧。

只有一句「沒事」也好,請你給鳴狐回信吧。

 

山上的楓葉已經開始變紅了。

但你卻不在我身邊。

鳴狐想你…

 

鳴狐

 

小狐丸:

 

小狐丸,鳴狐很想你。

給鳴狐回信好嗎?

 

鳴狐

 

小狐丸:

 

小倉山 峰のもみぢ葉 心あらば 今ひとたびの みゆき待たなむ。

(小倉山上的紅葉啊、要是您可以理解人心的話,請在他再次來臨之前,無論如何都請保持著現在的美麗吧。)

 

鳴狐

 

***

 

男人的死訊是於秋天最後一片楓葉落下時送到村莊的。

沒有遺骸,這也是戰爭中常見的事情,被送回來的,只有那些已經被珍藏的信件以及來不及送到他手上的思念。

 

 

於初雪降臨村子前,飽受打擊的少年亦因悲傷而離去。

 

 

男人被送回的遺物。

少年愛用的物件。

全都跟著他的遺體化作青煙。

 

守護我的學生!守護鳴狐!

那個人最後的願望,他沒辦法完成。

所以。

 

他強行留下少年的灰燼。

 

即使是跟少年的家人為敵也在所不惜。

 

這是贖罪。

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

 

————這是失去一切的他最後的寄託。

 

他應該再努力挽留弟弟才對的。

他應該搶在弟弟前出門才是的。

 

假若早知道是這樣的結果。

他—————

 

活下去的,絕對不應該是他。

活下去的應該是————

 

這孩子該沉睡的地方絕非那個只有弟弟衣服的墳墓,而是弟弟亡骸所在的土地。

 

這是他的贖罪。

 

為了於三途川之上可以挺胸向著弟弟還有自己所愛的那個人。

他不管花多少時間、不管用上什麼方法。

他都必須讓這孩子回到弟弟的身邊。

 

***

 

打從有記憶開始,他就喜歡著那個叫「小狐丸」的人了。

 

在夢中對他比誰都要溫柔的男人,呼喚他喚得比誰都要多的男人。

連對方是否真正存在也並不知曉,他就已經被那個人奪去了。

 

他的名字,其實不單是因為母親喜歡《銀狐》而起的。

而是為了記念祖父那個早逝的叔父而起的。

 

也許母親喜歡《銀狐》是個偶然,但祖父是知道《銀狐》真相的人,就是所謂的「命運」吧。

 

小叔叔他是個漂亮、乖巧又堅強的孩子。我希望鳴你也能跟他一樣。但千萬別跟他走上一樣的路。

 

那個跟他同名的孩子,以祖父的說法就是遇人不淑所以賠上了自己的性命,連遺骸也沒法回到家人身邊。

 

祖父總是疼惜又怨恨地叫喚著他的名字,但他沒有讓祖父知道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啊,對《銀狐》中的那個孩子的最後,有著模糊的印象。

 

祖父只是在遷怒。

那個孩子沒有被騙,這點祖父是心知肚明的。

那孩子的死跟任何人都沒關係,他認為自己害死了自己所重視的人;而愛著那個人的男人卻強忍悲傷對自己露出溫柔的笑容。

 

在無法原諒自己的情況下,再加上得知最愛的那個人已經陣亡。

他的精神終於崩塌了。

 

在最後的最後,他還是沒有恨過任何一個人。

包括那殘酷的命運。

 

命運讓他痛苦地死去,但戰爭就是這樣的東西。

怨也好恨也好,都沒辦法改變。

而且命運不也讓他遇上了小狐丸了嗎?

就在他小時候拾到那串屬於那個小狐丸的鈴鐺時,命運就已經把他跟小狐丸綁在一起了。

 

「小倉山 峰のもみぢ葉 心あらば 今ひとたびの みゆき待たなむ。」

「我不是已經陪你賞楓了嗎?你還想要等誰?」

「小狐丸,明年的小狐丸。」

「真是的。比起一年後的事,還是想想冬天你想到哪邊玩雪吧。」

 

帶著苦笑,青年寵溺地拍了拍他那頭銀色頭髮。

兩人手腕上成對的鈴鐺愉悅地響過不停。

在如同那雙眼睛一樣的鮮紅葉雨下跟對方相依,這是他的夢,這是「鳴狐」的夢。

在那如同那雙那頭銀色短髮的六花下跟對方共步,這是他的夢,這是「小狐丸」的夢。

 

冬天而生的「鳴狐」跟秋天而生的「小狐丸」,雖然是以另一種的形式,但他們的夢確實已經實現了。

 

 

「小狐丸見過鳴狐?鳴狐是個怎樣的人?」

「漂亮、乖巧,就像我的鳴一樣。」

「小狐丸喜歡他?」

「嗯。那是我的初戀嘛。那是注定失敗的初戀。他為了找尋叔祖父而留下,當他到達對方沉睡的地方時,他就跟叔祖父走了。他不是我的鳴狐。我的鳴狐是你。我愛的是你。」

 

日本大文豪三日月宗近名作《銀狐》中的鳴狐跟小狐丸迎來了沒辦法迴避的悲劇。

 

但同樣擁有那對被迫分離戀人的靈魂碎片的他們。

但同樣受到已經逝去的「對方」指引,發現「屬於自己的對方」在等著自己的他們。

面對的絕非注定的悲傷。

 

所以,在他知道小狐丸所在的地方後,就不理祖父的反對考入距離家中有數小時的高中,加入對方所領導的劍道部。

 

這次,小狐丸跟鳴狐得到了幸福。

他們無名指上閃耀的指環證明了這一切。

 

「下個月是祖父的生日,他說想見小狐丸。還有跟三日月先生算帳。」

「一期先生也是的,都已經那麼多年了還是這麼愛找祖父麻煩。已經九十多歲人了還那麼硬朗,總不會是想跟祖父比長壽吧。」

「儘管放下了執著。但對三日月先生的氣還沒消。」

「也是。都怪祖父你沒把話說清楚。想讓他們合葬又不直說,說什麼鳴狐已經是三条的人了,遺骨是不會讓粟田口帶走的。他們不生氣才奇怪……?祖父大人?祖父大人!?」

 

老人於他們沒有察覺的情況下閉上了雙眼。

 

突如其來的離別讓人不知道作出怎樣的反應。

很難過,可是淚水卻流不出來。

他不知所措地看向自己的伴侶,但對方也跟自己一樣用著複雜的表情看向已經漸漸變得冰冷的祖父。

 

「那個人一定是來接祖父了呢。」

青年用沙啞的聲音說著。

「祖父他想了一輩子,愛了一輩子,負了一輩子的那個人。」

 

宛如睡著一樣,以安詳的表情迎來了自己的最後。

彷彿是有著誰人來迎接他,把他以往的心結全都解開了的似。

 

活到八十、九十、一百歲,直到看到孫子結婚,才會滿足地死去。

守護我的學生!守護鳴狐!

他沒能達成那個人最後的願望,所以他拚死遵守了那個誓言,所以,沒什麼好悲傷的。

 

吶,鳴。我的祖父,大文豪三条三日月宗近已經完全了他最棒的人生故事——《銀狐》了。

所以,到我們了。

 

新的《銀狐》,是我們的故事。

我們要在一起,把那些空白的書頁都給填滿。

不然,祖父大人於三途川的彼方可是會取笑我們的。

 

 

***

 

 

 

 

他其實不怎麼喜歡紅這顏色。

 

 

每個人也是因為這顏色而離開他。

 

喀血而死的小狐狸。

收到紅紙後成為不歸之人的弟弟。

還有在漫天紅葉下被火焰吞噬的那個人。

 

小狐的死訊是在學校被炸毀後不久傳回村子的。

原本已因為學校的事情飽受打擊的小狐狸就這樣病倒,最後亦隨弟弟而去。

 

一切都彷彿被漫天的紅葉吞噬掉。

他愛的每個人,像是被那遍山的紅葉帶走了。

 

至今也不曾出現過於他夢中以及眼前的那個人。

哭訴著弟弟不在彼岸的少年,為了少年徘徊於此世的蠢弟弟。

 

小狐狸已經找到了他的弟弟,他的孫子也找到了他命中的那個人。

已經夠了,是時候完結。

 

《銀狐》──他的故事已經到達了最終回了。

自己的事情他自己最清楚,儘管自己還是每天活跳跳的,但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經進入倒數。

 

他對這人生沒什麼不滿,儘管失去了一切,但他的孫子又幫他把一切都奪回來了。

 

這可以說是「無憾」吧。

 

啊,就只除了一件事情。

 

 

他想要見「那個人」。

 

 

像是在恨他沒能守住小狐狸的命一樣,「那個人」從來沒有於他眼前出現過。

 

即使只是夢中,他也沒能見到對方。

 

儘管是夢到過去的事情,又或夢到那不可能發生的甜美幻影,他身邊也是空無一人。

 

 

這就那個人是給予他的「罰」吧。

 

 

一點一點地,想不起他的聲音。

 

一點一點地,忘掉他的體溫。

 

為了不讓他的樣子也消失於腦海之中,他一直帶著跟對方的合照。

 

己經殘舊不而的黑白影像中,「那個人」板起著臉。

這是他硬要對方拍下的,「那個人」唯一留下最為鮮明的影子了。

 

當拍完後,那個人生氣地跟自己說了些什麼呢?

 

 

『最後什麼的。別說傻話了。你會活到八十、九十、一百歲,直到看到孫子結婚,才會滿足地死去。一定。約好了。』

 

 

那是時間再殘酷也沒辦法抹去的,對他的「詛咒」。

 

也是一直支持他至今的支柱。

 

那確實是「最後」,然而,卻是「那個人的最後」而不是自己的。

 

早已被宣告死期的自己跟健康美麗的「那個人」,活到真正「最後」的人卻是自己。

 

那句說話讓他硬撐過一次又一次的發作,讓他多次於三途川前回頭。

 

就這樣去見「那個人」他會生氣的,必須更長壽,必須更幸福。

這是他的希望。

這是他的贖罪。

 

啊啊,不過,已經夠了吧。

 

 

於紅葉的包圍下擁有銀色短髮的青年靠在自己孫兒的身上,兩人重疊的手上閃耀著銀色的光芒。

 

這樣的紅,他並不討厭。

 

原來已經不知道夢過多少次的畫面真正於眼前發生,是會如此令人感動而陌生嗎。

 

 

假若你看到這畫面,又會有什麼想法呢…  。

 

溫柔又有點笨拙的那個人,想必會對此非常欣慰吧。

 

『對,我覺得很欣慰。但那是因為你這個不聽人說話又任性得要命的息老頭真的聽我說好好走完自己的人生。而且還救了鳴狐跟小狐丸的心。

 

 

陌生而熟悉的聲音,陌生而熟悉的影子。

 

那張臉帶著微微的笑容,一如往日沒有任何改變的青年向他伸出了那雙批改過無數作業,保護過無數學生的手。

 

那只手,一如以往那樣充滿厚重的繭子。
但那是他此生看過最美麗的手。
是他於這世上最愛的事物。

 


請你久等了。他說。
是我自己想要等的。他回答。
你必需活到此刻。直到天命已盡,我才會來接你。
不然你可是會迷路呢。臭老頭。

也是呢。沒有我的太陽指引我又怎會知道路呢。走吧,大家在等吧?我可愛的,可愛的  。

 

 

 

 

 

這是某個作者的最後。

 

 

 

 

 

《銀狐》就此閉幕。

然而屬於「小狐丸」跟「鳴狐」的故事,才只是剛剛開始了他們的序章而已。

 

 


個人很喜歡的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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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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